“中国渔政33025”资料图

5月1日。象山石浦。蓝天白云，但海水浑黄。

1200多条渔船静静停泊在渔港路一侧的码头，桅杆林立。

对面峙耸的山头守护着港湾，仿佛永不疲倦的哨兵。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这个中国最早的海洋渔业发祥地即将陷入沉睡。

从这天起，为期4个半月的伏季休渔期正式开启。这个时间节点，比往年提前了整整1个月，因此也被称为“史上最长休渔期”。

自1995年从东海、黄海开始直至1999年扩大到南海，过去的20多年里，伏季休渔的时间和作业类型，每年各海区都有所不同，到今年，不仅首次延长休渔期，更实现了全国一盘棋，国家修复海洋生态的决心可见一斑。

带鱼、银鲳、小黄鱼、三疣梭子蟹……这些曾被人们到处追捕的海洋生物接下来能否真正得到短暂喘息之机来专心繁殖生长，和海上执法人员的守护密不可分。

5月1日中午12时，记者登上苍南县海洋与渔业局“中国渔政33025”号船，亲历护渔卫士巡航27小时。

风平浪静

“恭喜你，成为33025号下水服役以来第一位跟船采访的女记者。”我上船后，一位身材魁梧的执法队员就笑着对我说。伴着响亮的发动机声和舱外的海浪声，这位名叫陈加层的队员扯着嗓子问我：“王记者，你晕不晕船？”想着之前已经吞了一粒晕船药，我坚强地摇了摇头。

33025号总长50米，船身主体共分3层，驾驶室设在最高层的前部，里面有包括雷达和声呐探测仪在内的各种先进设备。高层、中层和底层均分布有船员的卧室，每间卧室里除了有一张宽度不到1米的床，并没有太多储物的地方，而队员们似乎也没有太多个人物品，可能是考虑到信号时有时无，连电脑也很少见。会议室、餐饮间、公共浴室和卫生间均位于中层，虽然设施比较简陋，但都很干净。

在参观途中，我和船上20名队员全都见了面。从工作不久的95后到即将退休的50后，这群人尽管分工各不相同，但全都皮肤黝黑。副大队长王调告诉我，包括他在内，这里六成以上是退伍军人，“像陈加层，2008年还参与过汶川大地震救援行动呢。”

或许是老天爷眷顾，这一天风平浪静，和海面一样平静的还有当日的执法环境。从象山一路向南直到温州海域，我们没看到一条渔船的影子。

由于潮位太低船只没法靠岸，5月1日晚上，我们的船决定就在南麂岛附近海域直接抛锚休息。此时，休息室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五一劳动节的新闻，当出现不能回家的劳动者与亲人视频对话的镜头时，现场原本欢快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王调私下告诉我，这半个月来，大伙儿和家人只见过一两次面。

和劳模对话

这个劳动节，对于王调来说意义尤其特殊：他首次评上苍南县劳动模范。原本县里还安排他上台发言，但最终因和工作冲突被他婉拒。不仅如此，他对待这份荣誉的态度也十分低调，一些同事甚至是事后看报纸才知道他当上劳模了。

我问王调，评上劳模和去年那次事件有关系吗？爽朗的笑声过后，他回答：“我觉得多少有些关系吧。”

去年7月13日，调任一线执法岗位没多久的王调乘33025号出海巡查时，遭到一艘非法渔船的暴力抗法，最终，王调受伤入院，同船的队员也不同程度受了伤。“用绳捆绑”“五六个人打一个人”“朝执法艇扔石饼”……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见诸报端后震惊世人，人们开始关注到渔政人员的执法环境。

之后的数月，此前从未和媒体打过交道的王调接待了至少十多家媒体的采访，从刚开始的配合到后来的推脱，王调解释说：“所有的荣誉成绩都属于过去。一遍遍重复‘7·13’事件，会让别人觉得我们哗众取宠。”

王调查看海面有无作业渔船

王调住院期间，实施暴力行为的船员的家属曾登门道歉，态度也很诚恳。王调当场表了态：对他造成的个人人身伤害，他接受道歉并不再追究，至于法律层面的问题，还是要交给司法机关来办。

“‘7·13’事件之后，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促使他们如此暴力抗法。”王调告诉我，从2015年的“一打三整治”，到2016年的“幼鱼保护攻坚战”和“伏季休渔保卫战”，再到2017年的“幼鱼资源保护战”“伏休成果保卫战”和“禁用渔具剿灭战”，我省的渔业执法力度越来越大，“最初可能只要罚一笔钱，现在罚完款还要收缴工具，完了人还要移交公安机关。对渔民来说，违法成本越来越大。”面对这样的执法环境，有人劝过王调不要这么执着，但部队转业的他回应的也只有一句话：“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必须尽职尽责。就像歌词里唱的一样，你不扛枪我不扛枪，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

那天晚上，队员们把船上最好的一间卧室给了我。

船上最好的一间卧室

我晕船了

5月2日7时，一阵激越的铃声把我从床上叫醒。经过一夜摇篮般的晃动，我努力回想着前一晚和王调的聊天内容，发现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说的那句“和兄弟们在一起，同舟共济，我心里踏实”。

在过去的采访中，我经常听到渔业一线执法队伍留不住人。但王调告诉我，自他来到33025号船，这里不管是还没找到女友的小年轻，还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顶梁柱，都一直无怨无悔地坚守在执法一线。

这一天，好天气未能延续，没有了前一天的阳光明媚。船驶离南麂岛附近没多久，原本如西湖般平静的海面突然变脸了，刮起8级阵风，我的胃也随之开始翻江倒海。在众人的劝说下，我只得跑去卧室躺下，这一躺便是2个多小时。待我重新满血复活，回到甲板上时，船已经在往温州的霞关码头上靠了。

临时举报

按照原计划，吃完午饭后我便要登上霞关码头和33025号船告别了。但队里突然接到一个举报电话：浙闽交界海域可能有情况。我当即决定不下船，再和队员们跑一趟。

中午11时30分，我们的船从霞关码头再次起航，船上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有些小激动，33025号也仿佛跑得更加带劲。一路向南，海水越来越蓝。12时50分左右，在到达浙闽交界海域时，一条渔船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33025号的铃声随即响起。

船身上的“连江”两字表明这是一条福建船。不过从甲板的情况看，这条渔船并没有携带网具。在说明情况后，对方同意队员登船检查。

在靠上渔船并查看渔船证书证件、船员持证情况后，队员们确认这是一条海钓船。“在休渔期，海钓船是不禁的，海钓的渔获也是可以合法出售的。”王调向我解释说。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我们又遇上了几艘类似的海钓船。经过核实，这些海钓船便是举报电话中说的疑似违法船只。虚惊一场后，我们动身返航，15时，33025号再次抵达霞关码头。

这一路，没有遇上一艘违法作业的渔船，我用“没有情况就是好情况”安慰自己，也为船员们感到庆幸。因为我知道，一旦真有情况，他们面对的又将是一场动真碰硬的较量。